教会为何物?——一个贫瘠教会观的历史案例
文:陈昌平(巴生堂传道)
“德国人源于北欧雅利安族系,有最优良的人类基因和精神特质。德国人理应引领世人达到人类进化的巅峰。犹太族裔是最低劣的人种,是人类进化的最大妨碍,俨如人类社会的癌细胞。为了实现德国人的光辉使命,为了世界的光明前程,德国人必须站起来,把犹太人消灭除尽!”这信念是希特勒秉持和奋斗之民族社会主义(NationalaSocialism)的精髓。1933年,希特勒一坐上德国宰相的位子,就雷厉风行把民族社会主义化为国家政策。该年4月,“雅利安条款”(Aryanaparagraph)在德国议院通过。凡犹太人不可担任政府公务(包括学府教员与教会牧职)。每个德国人必须有正式文件证明自己家族里没有犹太血统。于是,人们纷纷涌往教会,因为教会所保存的洗礼记录可追溯到中世纪,足以证明身世清白。教会俨如国民身份登记局。纳粹政府命国民鉴定身份,就是清洗国内犹太人的第一步(说句题外话,雅利安条款导致多名大学教授革职,结果其中一位犹太裔科学家,把所发现的制造原子弹的原理带去美国,没落到纳粹党人手中,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因斯坦)。
希特勒是个精明政治家,他虽不信神明,却不忘编收宗教为纳粹政策服务(自从宗教改革以来,德国的教会依附于政府)。希特勒几个月内就委任效忠纳粹党的牧师作“帝国主教”(imperial bishop),组织“帝国教会”(纯德国人教会),以管制原有教会,将血统不纯(有犹太血统)的牧师停职。帝国主教倡导一套政府接纳的“德国基督徒”(German Christian)神学,称德国民族性乃根植于上帝的创造次序(order of creation),基督徒因信称义只是信仰和属灵层面的事,并不改变上帝创造所赋予的民族性。所以,秉持民族性就是敬畏神,遵循创造次序。对德国基督徒而言,德国同胞即使不信耶稣,也是弟兄,比外族的主内弟兄姐妹更加亲密!这种民族神学颠倒了保罗所说:“所以,你们因信基督耶稣,都是神的儿子。你们受洗归入基督的,都是披戴基督了。并不分犹太人、希腊人、自主的、为奴的,或男或女,因为你们在基督耶稣里都成为一了。”(加3:26-28)——基督才是人类合一的根基,种族是次要。“德国基督徒”无非就是基督教版的民族社会主义。
尼莫勒牧师(Martin Niemöller)抗议人的政权侵入神的教会,不赞同帝国教会附和纳粹政府所传的“另一种福音”。于是在同年(1933年)召集一群牧师成立“牧者紧急联盟”(Pastors’ Emergency League);神学家巴特(Karl Barth)是当中的主要思想领袖。1934年5月,该联盟在巴门(Barmen)召开大会,正式成立“认信教会”(Confessing Church),并接纳《巴门宣言》(Barmen Declaration主要由巴特拟出)为信仰准则,以抗衡帝国教会。《巴门宣言》有六个信条,三个要点是:一、上帝只有一个启示,就是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此外别无其他启示(尤其是所谓的自然启示)。二、教会只认信一位主,就是耶稣基督;世上没有任何领域,比如政治在基督主权之外。三、教会的使命绝不能受制于任何属世界的议程。第一要点是巴特神学的核心要旨,也最具争议性,因为一反传统的基督教启示观,解构了〈罗马书〉1章19-20节的传统解释。但是,当时亲纳粹神学家以 “自然”为名义,把德意志民族神圣绝对化,无疑是异端。在这神学和政治处境里,巴特的“唯独基督”具有抗异端和捍卫教会的意义。可惜,不是所有参与紧急联盟的牧师能够全盘接纳巴特神学,因此《巴门宣言》未能真正统合“认信教会”(战后却深深影响了西方基督教神学的发展,这又是题外话了)。
纳粹主义神学家希尔施(EmanuelaHirsch)引申宗教改革传统的教会论,来回应认信教会。他说:“纯真基督徒信仰生活的群体是那从圣灵所生、不可见的教会,是超历史的(supra-historical),并非地上某个特定的命运共同体(a particular earthly community of shared destiny)(笔者注:比如民族国家)……。世上根本没有基督徒独有的世界观,也没有基督教所固有的生活次序可当作地上命运共同体的真正原则和法则。世上只有一种基督教影响力,就是基督徒与其他人一起编织出个别地上命运共同体的原则和法则。”
希尔施说了什么?根据宗教改革传统的教会观,真正的教会是无形的;因为信仰这属灵的事只存在信徒心中,是不可见的圣灵所做的不可见的事。所以,教会可见的形体(组织体制)跟教会的属灵本质无关。教会的组织只有功能性,为了宣讲福音和施行圣礼(洗礼和圣餐)。希尔施据此作出结论:世上没有专属于教会的独特体制,社群组织纯粹是地上的事、国家社会的问题。说得再浅白些,基督教会及其信仰毫无公共性可言,完全是个人主观经验;福音绝不可作检验国家政策的参照标准,基督徒只有俯就神所命定的掌权者(错解〈罗马书〉13章1节)。帝国教会领袖从宗教改革传统中找到神学理据来攻击“认信教会”,称其另行组织教会的做法是违犯纯正的信仰规范。宗教改革传统贫瘠的教会观,不幸被纳粹主义者利用了。
1933年,两位德国神学教授——阿尔陶斯(Paul Althaus)和耳乐特(Werner Elert)代表他们任职的神学院拟出文告,回应希特勒重组教会的新政策。两位教授都不拥护纳粹主义,认为基督徒 “在基督里的合一……无关外在的组织,只关乎信仰。”这是否说,帝国教会遵行雅利安条款,剔除犹太裔的牧者和会友,其实无损德裔基督徒与犹太裔基督徒之间的合一(因为在基督里合一只在乎信仰,眼不能见)?这是教会观贫瘠的另一例子。“认信教会”在信仰和神学上的立足点是基督的福音,抗议希特勒政权侵占教会。但“认信教会”面对资源缺乏和希特勒极权政府的巨大压力,成立几年后就只求自保,以便宣讲纯正福音,无暇顾及国内犹太人受压迫和屠杀的厄运。有学者认为导致这景况的原因之一是教会观贫瘠,多数信徒忽略了教会的属灵生命也有人人可见的公共面向(“你们是世上的光和盐”)。
宗教改革传统一方面强调惟靠恩典得救,另一方面排斥天主教圣职至上的教会观,所以淡化教会可见的体制和群体性。基督教从宗教改革者承续了较贫瘠的教会观——重视教会对个人救恩的功能,忽略教会群体的公共性和社会责任。现代福音派的布道策略较强调个人悔改信基督就得救,较忽略受洗的意义(请重温〈加拉太书〉3章26-28节),更加轻视教会体制。若是这样,整体教会能在国家社会中,为神的国和他的义作有力的见证吗?
身在马来西亚的你和我如何看教会?教会为何物?如果教会是基督的肢体,教会就不只是信徒个人追求灵性的松散聚会,而是一个合一的群体;牧者不但要能讲道,还要晓得按照神的旨意治理教会 (在此与牧者同工们共勉)。如果教会的主是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教会就是既属灵而有形体,让世人除了种族主义政治消费主义和不断挑战道德底线的人权诉求以外,能从教会略窥将来天国之融和的一斑 (说略窥一斑,是因为地上的教会尚未达到完全)。但愿上帝在教会中,并在基督耶稣里,得着荣耀,直到世世代代,永永远远。阿们!(弗3: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