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

文: 王有仁(莫珍歪卫理公会主理牧师)
〈创世记〉的作者从没停止批判大城市是邪恶的温床。先是挪亚时代(创6:1-5),后是巴别塔事件(创11:1-9),接下来是所多玛之恶。
叙事者一贯的写作风格都爱用简朴、粗糙或很“经济”的写作手法来描绘人物个性、情节的推展;人物的感受、意识与情节上的细节只“点到即止”。此表达风格,极可能欲呈现作者与上帝一贯的意图:人性是高深莫测与极其复杂,现实中的人性与情节流程隐含着许多可能的解释(见Robert Alter, The Art of Biblical Narrative,中译本,页197-198)。
当我们研读〈创世记〉19章1至38节时,应留意与聆听故事中仅有的细节。叙事者没有刻意交待我们想知道的细节,却留下欲让我们注意的细节,那是了解作者传达信息的重要线索。
WilliamFields在其专着“Sodom and Gomorrah: History and Motif in Biblical Narrative, 86-115”指出,故事中有许多细节让我们意识到整个所多玛城的异常(deviant)状况,甚至严重不对劲的感觉。我们逐一探讨。
“罗得正坐在……城门口”(19:1)。“城门口”是居民谈生意的市场,也是城中长老和其他地方领袖召开会议与审案的地方。“坐”这个姿态已说明他的身份与地位:不是地方领袖,就是受敬重的人物。(参Wenhem, Gen 16-50. p.54; Hamilton, Gen.18-50. p32)。开始是敬重,后被恶徒奚落与鄙视(19:9,14),呈现不和谐(incongruities)的处境。
那两位化身为异乡客的天使竟然坚持在“街上过夜”(19:2)。一般上,过路客获当地人接待时,不会拒绝盛邀(cf.18:5,对比亚伯拉罕盛邀三位陌生人的情况)。可是,这两人竟然一口拒绝:“不!我们要在广场过夜”(和合修定版),不是客气、客套一番,“是真的不要!”(no, indeed!见GKC152c; Kenneth A, Mathews, Gen.11:27-50:26, p.234)。更令人不解的是,罗得竟“强硬拖拉”(twist their arm),“请”他们留宿。用如此过份的举动请陌生人留宿,加上他们坚拒的举动的确很反常。街上或广场(open square)较安全,“家”反而更危险,以后获得证实,罗得两位女儿在家里没受保护,反而成为保护客人的牺牲品(19:8)。
说是“筵席”(banquet, 参Hamilton, p.28. note 3),摆出来的却是几块“无酵饼”(19:3)。用粗茶淡饭待客,不是中东人待客之道。之前在城门口殷勤邀请,到家里却很“失礼”,这是不协调之处。
还有,一班暴民逼罗得交出客人,只是为了“知道”他们。但“任我们所为”(19:5)这句话还有其他争论性的翻译:“交出来让我们虐待他们”(JB);“与他们发生性行为”(NIV);“让我们亲近他们”(和合修定,JPS);“和他们同房”(吕译本)。此动词“性”含意的成分较多,但常用在不正常的性行为上(参Hamilton.p.34)。这班“连老带少”的城市人,不仅没有招待陌生人,反而欲对他们进行同性强奸(homosexualrape),完全违反中东待客之道!他们的行为严重反常。
再看这个逆转个性的人物——罗得。罗得个性复杂。开始时,他乐意接待异乡客,可是面对恶徒时竟提出如此惊骇的建议:“不要强奸我的客人,这里是我的女儿,还是处女,强奸她们吧。”(19:8; Do not rape my visitors, here are my daughters, both virgins-rape them!见Hamilton恶搞的翻译,页35)。竟有如此父亲,要牺牲女儿保住客人的尊严。既然那么善待客人,为何不牺牲自己?如此反常的爸爸,跟那些恶徒又有何差别?
叙事者如此写,我们读时不寒而栗,这里留下很大的反刍空间。什么是邪恶?邪恶就是异常,一种什么都不对劲的状态。邪恶就是“解放善的同时,恶也溜进来”的状况。
近代美国诗人Robert Lowell(1917-1977)曾对人性与政治的苍凉写了首诗:
不再相信任何人可使事情变好——
野心只让野心更甚,
政治抬高了人,
但人无法提升政治。
人类已千疮百孔,无法自救;因此,毁灭所多玛可能是惟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