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资讯社会教牧职事的更新—— 有关“水平组织”和“移动浪潮”的教牧神学研究进路

文:李成就牧师

作者简介:马来西亚神学院(STM)教牧学博士(2018年),专研互联网思维与实体团队对接;现为团队谘询顾问和多间神学院(STM、MBTS和TOS)客座讲师。

前言:时代“模子”的解析

论到教牧职事的处境实践,往往需要因时代的转变进行调适和更新,这让人联想到<罗马书>12章1至2节论述信徒迎向时代转折之际,应持有的信仰态度和心理素质:“所以弟兄们,我以神的慈悲劝你们,将身体献上,当作活祭,是圣洁的,是神所喜悦的;你们如此侍奉,乃是理所当然的。不要效法这个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变化,叫你们察验何为神的善良、纯全可喜悦的旨意。”

按照约翰•斯托得(John Stott)的见解,这段经文上半部是鼓励信徒在生活中侍奉神(活祭),下半部则论及如何持守神的旨意来回应世代的转折。斯托得认为,每个世代有如一个“模子”(Mold/Matrix),而人类天然的本性,是在不断地寻溯榜样来模仿,但对信徒而言,学效的榜样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即神永存的旨意。这旨意是善良、纯全,是神所喜悦的。1

笔者认为,人类历史文明无论发展到哪一个阶段,社会形态的核心基因——人性深层的渇求,却是始终如一。正如中国大陆互联网络著名的“天使投资人”2——王淳枫所言,互联网技术或尖端科技的尽头,最终显露出来的,无非是人性种种渇求的延伸;无论世界如何迅速地改变,最终还是得回到“创生中的原始状态”——人性的渇求。3

除此以外,宁波大学特聘教授——陈禹安,从事互联网商业观察多年,得以分析出,资讯科技近几十年来的发展看似眼花缭乱,但基本上是重复做同一件事——寻求和响往人性上得到满足,意即互联网生态表面上虽不再拘泥于固定模式,但最终是以人性的渴求为根本:“真正的互联网思想并不是天外飞仙,绝不会凭空而来。互联网思想是有根的,互联网思想的根就扎在人性上,扎在传统上。”4 基于以上论述,牧养神学提出的向度,若以针对人性的渇求为依归,自然能够建造出应合时代转折和同时对应耶稣时代的“模子”。

当今教会身为资讯社会的一份子,面对的张力明显有别于农业社会或几百年前的工业社会,因此,教牧神学研究之范畴,自然要再(或不断)提出一些新的研究议题。惟笔者认为,其研究结论除了不能陷于“利弊”二元分化的窘境,也不能过份着重于规范的原则定论。毕竟有关研究不是针对某间堂会、宗派或地区教会的临床实验,而是关注于牧养神学反思的脉络。由于篇幅有限,本文只充当抛砖引玉之角色,为有意研究的教牧人员,厘定一些切入的向度。

一、关注“动态型水平组织”的教牧神学

资讯社会已为昔日依重传统“垂直”组织结构5 的群体带来张力,最明显的莫过于“父权式”或“传统权威”的组织领导模式,已面临逐渐瓦解的挑战。基于资讯科技不断革新,在Web 3.0趋势下6 成长的“数码原住民”7 ,已不再仰赖父辈所把持的资讯,而是更倾向于组织中的代入感。

首先,在Web 3.0趋势下成长的“数码原住民”,他们普遍依靠各种资讯移动或社交网络,与人保持联系。这是一种藉互联网科技渠道与虚拟网络群体紧密的联系模式,只要网线连接着,联系就持续进行。其次,互联网络用户在生活中,频繁出现实体与虚拟“身份”的重叠,显然是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课题;换言之,把线上身份(社交网络的虚拟人际关系)和线下身份(实体生活)分开理解,并不是“数码原住民”的惯常思维,而是“数码移民”8 对“数码原住民”的研究进路。

身为教牧人员,笔者将自己归属为“数码移民”,在这方面进行好些互涉、类比和交叉的研究,发觉耶稣昔日“水平面”的团队营运模式与资讯型社会的生态,有相仿之处,即资讯社会谈述的“动态型水平组织”,能作为今日从事牧养神学研究的进路,也能成为教牧人员重新认识主耶稣在福音书中采纳的牧养雏形模式。

韩国“江南恩平教会”主任牧师——玉汉钦,多年来在韩国推动门训事工,兴起极大的属灵风潮和影响力,其著作《喚醒平信徒》指出,我们鲜少在福音书中看到耶稣团队出现“垂直”的牧养模式,只偶然记载耶稣与门徒前往会堂或圣殿,但在绝大部份情况下,耶稣都以一种“水平面”的形式来牧养和培训门徒。换句话说,主耶稣的跟随者是透过与耶稣团契或互动的方式,学习顺从,藉着领受耶稣的教诲和言行来效法祂,作主的门徒。9

可见,耶稣与门徒之间的水平式互动,就是一种深层的敬拜和组织性的营运。就牧养意义而言,耶稣在团队向门徒显露自己,藉此塑造门徒的属天品格。耶稣花时间与门徒同在,而“同住”的概念,自然也成为耶稣塑造门徒最透彻的方案。然而,玉汉钦也承认,“同住”的模式在今天并不见得仍然奏效,但至少要厘清真正的敬拜和牧养职事,不应只偏重于“垂直面”(主日崇拜聚会),而忽略水平面的元素:“我们在进行门训时,可能无法如实地完全模仿主的同住式训练,但是必须遵从其原理。”10

“数码原住民”对具备水平面元素之组织的依重和倾向,仍离不开上文所提的“人性之根”议题,即社会形态的核心基因“人性的深层渇求,却是始终如一”,而耶稣团队在福音书中体现的“水平面”营运模式,正好应合了“数码原住民”的渇求。

二、关注“移动浪潮之变革”的教牧神学

“美国微策略公司”(Microstrategy)董事长兼执行官——迈克尔•塞勒(Michael Saylor)11 在其著作《移动浪潮》(The Mobile Wave: How Mobile Intelligence Will Change Everything)中,提出“移动浪潮”的概念。塞勒的研究团队整合了六十年来电脑科技的发展,指出移动技术已成为新的生态,是人类生活中不能分割的,甚至当之无愧地取代了实体的生活(包括教会团契),而人类从上一个世纪迎接电脑科技的诞生至今,可归纳为五个浪潮,如下所示:12

“第一股浪潮:大型电脑出现”:所谓“大型”是指这电脑的重量超过三十吨,占地面积大约一千八百平方尺。随着六十年代结束,迎来“第二股浪潮:小型电脑出现”。这些“小型”电脑最小的也有旧款冰箱般大,但相较于前者,它确实算得上是迷你型了,主要应用在各服务行业中。13

八十年代是“第三次浪潮:台式电脑出现”的年代。“台式电脑”(Desktop Computer)的高端科技形像,瞬间成为办公室或处理家庭文档的新宠,使各领域的办事机制功效更快,效率也瞬间大幅提升。接下来是我们熟识的“第四次浪潮:个人电脑普及”,一台轻便和连接互联网的个人电脑(Laptop / Notebook),从九十年代起不再被局限于商业用途,而是学习、娱乐和社交的必需品。最后,进入二十一世纪,是“第五次浪潮:移动科技普及”的到来,是手提电话14 进化到智能装设的年代。人们关注的不再是硬体的信息传输工具,而是一个属于互联网的电子账户,正如买手机或平板电脑时,都要预先设定互联网的电子户口。

从这五次的浪潮演进史中,可见前四次是硬体技术的突破,从大型电脑、小型电脑、台式电脑到个人电脑,每一次的革新都建立在前一次的基础上。然而,塞勒指出,第五股浪潮的突破,不单单是硬体技术的革新,而是移动技术使人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各类信息以史无前例的速度生产、储存和发布,形成一种资讯型的生态,即社交网络(Social Network)如雨后春笋般地因应而生。

其实,“移动”概念的雏形,一直都是耶稣团队的核心元素。因着“移动”,初期教会才能成为不断向外扩展的信仰群体;因着“移动”,耶稣与门徒(教会)处在全天候连结的状态。笔者认为,这种概念与移动科技是应合的,以促使教牧神学的研究,能进一步省思门训/宣教与资讯型社会生态之间的关联。

耶稣的团队有别于昔日犹太群体的会堂模式,这种具备高移动性的队伍,对新约社会而言,是稀有的异类,但却形成一股极大的冲击。现代所谓的移动技术,就是一项接收与发送信息的媒界体,其盛行让人时刻与全球的信息系统(互联网)连接在一起,而这种技术哲理的雏形,同样也体现在耶稣的团队中。

<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记述,有位文士想成为耶稣的跟随者,但耶稣回答:“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太8:20;路9:58)一般解经者认为,这比喻是耶稣婉拒那些即兴情感的跟随者,而指出自己居无定所,生活处境连狐狸和飞鸟都不如;若对方决心跟随,理当先计算要付出的代价。15 但陈嘉式指出,这段经文虽然有婉拒成分,但也凸显耶稣的门徒要时常在外劳碌奔波 16,委身在一个移动力极高的团队生态中。

除此以外,初期教会在巴勒斯坦迅速扩展,正因宣教事工兴盛(信仰群体的外展式移动)。“宣教”对昔日保守和秉持浓郁犹太色彩的宗教群体或领袖而言,是异类的行径,但耶稣三年半的传道生涯,与门徒紧密相连,同时也涉足外邦人的区域(例撒玛利亚)。这种兼具宣教色彩的团队雏形,绝对是教牧神学研究者在资讯社会投入牧职事工和门徒训练事工中,应当关注的思路。

延续上文探讨的内容,无论是以耶稣为核心的高移动力团队,或移动技术产品与互联网之间密切的联系,两者核心脉络的雏形,基本上都由“连接”此议题主导。若在这层面交叉研究,会让人发觉,移动技术的核心概念与耶稣的团队雏形基本上是应合的,只是教牧人员得在这趋势中,作出更多相应的省思。

就笔者个人牧养的经验而言,在资讯社会从事牧养职事更新,应当具备一定程度的灵活性(移动性),而非局限在周未时段的课程或讲座。教牧人员若愿意把培训的单位缩少(二至三人),仍可以发挥出门训事工水平面的绩效,正如社交网络与各人的连接一样,就某程度而言,它也是透过小单位的模式来进行。

结语:面对“迭代”的心志

随着时代变迁,牧养神学的研究向度,与上一个世纪我们父辈面对的挑战是那么截然不同,将牧养神学与资讯时代最尖端的议题互涉研究,呈献出来的成果必然会在“快速迭代”(Fast Iteration)17 的生态环境下,被淹没。这正是研究工作者在某程度上需要具备的心理素质。

然而,当我们认定主耶稣为真理的源头和实施者时,将会发觉,祂创建的团队实属史无前例。这个由祂亲手打造的团队,产生了高移动和水平面组织所具备的奏效性,亦充份体现在初期教会发展的历程中;换言之,只要团队的核心元素是耶稣,耶稣团队的雏形模式自然能沿续至今。

互联网已进入Web 3.0的时代,整个资讯社会的大气候,只会越来越适合“数码原住民”,所以,“数码移民”(许多教牧人员仍属于这群体)应该意识到,别尝试把“数码原住民”拉回到Web 3.0之前的生活模式,而是要设身处地研究一些机制方略,帮助“数码移民”在Web 3.0的大环境中调适自己,以及自身如何与“数码原住民”共处。总括而言,本文并无意提出处应之道,亦非概括资讯社会的所有特征,而是简述一两项互联网生态的特质,让读者进一步认识Web 3.0生态的面谱,藉此作为从事牧养职事更新的路径。


1 约翰•斯托得,李永明译:《罗马书》(中国:中囯基督教协会,2005),页407。文中进一步指出2节的“效法”(syschematizomai)和“变化”(metamorphoo)均有“形状”之意;前者主要指“外在的形貌”(schema),后者则有“内在本质”(morphe)之意。

2 “天使投資人”(Angel Investor)将随着互联网行业普及而日益普遍,投资者一般是个人注资,而非以公司或团体的名誉进行。他们在产品还属于概念时期,就开始投资,回馈率也较高,往往多达50%;故又称“高风险投资”。资料取自“维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天使投資者.。[2017-8-2]。

3 关于“创生中的原始状态”的诠释,王淳枫的原话是:“由于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发展,人类的科技创新正在超越历史而进入井喷期,世界正在快速地改变着,由于互联网的存在,人类社会仿佛重新构建了另外一个全新的社会,一个全新的世界,人与人的关系得以重建,社会结构得以重构,国家与国家的界限已经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语言的界限,利益的界限,社群的界限,在这种群雄争霸的互联网世界,人类社会似乎回到了那种创生中的原始状态。”参曾铁柱、王淳枫:《财富第九波:发现数字货币》(北京:中国财富出版社,2017),推荐序VI页。

4 陈禹安:《人性之根:互联网思想的本质》(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页11。

5 “垂直”组织结构一般是指金字塔式的传统官僚制度,以一层层从上而下的组织管理模式来经营。与之相反的,是“水平面”的组织(又称“扁平结构”),这种模式更倾向于网络组织的营运。参苏米特拉•杜塔(Soumitra Dutta)、马修•弗雷泽(Matthew Fraser):《社交网络改变世界》(郭小花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2013),页174至176。

6 “Web 3.0”该术语是指“社交网络”背后的应用平台,标示互联网科技发展的趋势,象征互联网科技发展之趋势已进入第三股浪潮,造就了社交网络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1.0”的时代,互联网推广的力量来自国家;而“2.0”的时代,推动全球化的力量来自企业;到了“3.0”的时代,全球化已成为一种生态,是不同资讯和实体世界的综合体。参汤马斯•候里曼(Thomas Loren Friedman):《世界是平的》(杨振富、潘勋译;台北:雅言文化出版,2007),页13。

7 “数码原住民”(Digital Natives)之概念最早由教育家——马克•普伦斯(Marc Prensky)发表,后由哈佛大学伯克曼互联网和社会中心(Berkman Center for Intemet & Society)的执行主任——约翰•帕尔弗里(John Palfrey)进一步研究。资料取自“维基百科-MBAlib”:http://wiki.mbalib.com/wiki/数字原住民.。[2017-3-10]。

8 “数码移民”(Digital Immigrants)主要是指看报章、电视和听广播长大的人,他们经历过没有数码科技的生活,随后过度到资讯型社会。资料取自“维基百科-MBAlib”:http://wiki.mbalib.com/wiki/数字原住民.。[2017-3-10]。

9 玉汉钦:《喚醒平信徒》(金秀炯、文华译;香港:道声出版社,2011),页90。

10 玉汉钦:《喚醒平信徒》,同上,页184。

11 迈克尔•塞勒(Michael Saytor)在麻省理工学院获航天工程、自然科学、科技和社会学学位,被喻为科学界的历史学家。

12 迈克尔•塞勒:《移动浪潮》(邹韬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页23至32。塞勒也指出:“移动计算技术将会成为这代人最具颠覆性的技术,而它所推动的革命正在飞速发展。农业革命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了几千年,工业革命持续了几百年。信息革命在移动智能的推动下,将会在短短的几十年里改变我们的世界。”参迈克尔•塞勒:《移动浪潮》,同上,页19。

13 七十年代,IBM公司与电脑可说是一个“等号”,当人说“电脑”,基本上是指IBM的主机。当时的电脑王国就是IBM。

14 “手提”之称,是因单单第一代的移动电话(简称“大哥大”),就机身重量已达1.5公斤。

15 这可能是发生在不同地点的两起事件,由于主题相同,便放在一起对照。参唐纳•米勒(Donald G.Miller):《路加福音注释》(林鸿佑译;台南:人光出版,2002),页177。

16 陈嘉式:《中文圣经诠释:路加福音》(香港:基督教文艺出版,2006),页284。

17 “快速迭代”简称“试错”(Trial & Error),但这诠释并不全对。就互联网络的说法,更多时候是指,通过产品不断理解用户的需求,持续更新而愈成熟。资料取自“敏捷开发-快速迭”:https://blog.csdn.net/xiaoxian8023/article/details/8883791.。[201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