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人权的信仰根源

文:张俊明博士(马来西亚神学院中文延伸课程主任)

引言

拥有人权是今人无庸置疑的共识,但有的基督徒对人权论述相当纠结。面对极权政府对人民的暴行时,他们人权之名抗议但无法认同极端个人主义者泛人权论者的诉求。那,基督信仰是如何看待人权?基督教支持人权运动吗?我们当如何处理这种种纠结?

何谓人权?

什么是人权?其内容是什么?

联合国最重要的成就之一,是创建一个全面的人权法体系,其基础是分别于1945年和1948年通过的《联合国宪章》和《世界人权宣言》。1966年,联合国通过了《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这两个《公约》和《宣言》合称为《国际人权宪章》(或《国际人权公约》/《国际人权法案》,International Bill of Human Rights》)。此后,联合国逐步扩大了人权法的范围,现已纳入专门保护妇女、儿童、残疾人、移民工人与其家庭、难民、少数群体和其他弱势群体的具体标准。1 这些宪章的内容前提是:每个人的尊严和平等权利是与生俱有的,即人权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非因他(或她)属于某个集团(性别、民族、国家和宗教等)的成员,也不是当权者恩赐的。

人权的三个要点:

一、人权是普世和不可剥夺的:

这可作为当权者的警戒,因人权是与生俱来的,人们无需叩谢当权者,反要提醒他们不可剥夺之。这概念最先写入1948年的《世界人权宣言》,也成为日后许多国际人权公约和宣言的原则。

二、人权是平等和消弭歧视的:

平等意味着不可对人人有差别的对待,如《消除一切形式种族歧视国际公约》(ICERD)禁止因性别、种族和肤色等理由而产生的差别对待(歧视)。《世界人权宣言》第二条强调:“所有人不得因种族、肤色、性别、语言、宗教、政治或其他主张、国籍、出身、财富、家世、出生或其他身分之不同而受到歧视。”

三、人权是权利也是义务

权利与义务不可分割,享有人权的同时,我们也应该尊重他人的权利。人权的社会性质不言而喻,反映在个人与个人、族群与族群、个人与群体之间的社会关系中。当某一主体享有某项权利时,意味着他人有义务给予尊重或不得侵犯;若人不遵守,那人权就都无法得到保障。若你任意侵犯别人的权利,别人也可任意侵犯你的权利,人权就子虚乌有了。

从基督信仰而来的人权

人权的思想史可追溯自十七至十八世纪,主要以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和卢梭(Rousseau, 1712-1778)为代表,前者影响了英法的人权发展,后者带动法国的人权进展。事实上,这两人都有基督信仰的背景。2 要承认的是,人权发展不是来自教会,而是启蒙运动的成果,正如维特(John Witte)指出:“人权纯然是世俗主义(如启蒙运动)的孩子。”但人权的发展离不开基督信仰的影响,因为许多思想家有基督教的背景。下面就阐述神学与人权之间的关联。

一、生命来自上帝

人的生命来自上帝,且有“上帝形像”,因此,除了上帝,没有人(包括自己)可拥有或取去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人只是生命的管家,受神所托去照顾和爱惜生命,保障了人的生命权。在人权伦理中,生命权是最基本的,如果无法充分保障人的生命权,那么其他权利都是空中楼阁。

政府制度是后天的产物,其目的是保障所有人从神得来的权利(罗13:3-4)。当政府违背上帝的委托,大规模侵犯人民的权利时,人民便有权撤换政府。政权是神授的(罗13:1),政府是上帝的“仆人”,应按上帝的委托,来保障人民的权利。

二、神造人是平等的

在自由与平等方面,没有人生下来便得屈从他人,也没有人(如父亲、丈夫、年长者和君王)天生就有权去支配和管辖他人。虽说职分和身份不同,但不等于关系不平等,也不应操纵任何关系。

《世界人权宣言》第1条称全人类“应以兄弟关系的精神相对待”,这与基督信仰称众人为“弟兄姐妹和都是上帝所造的儿女”,同样具有指向平等的意涵。总的来说,圣经确定人的超越价值、肯定平等和自由,为人的各种权利(言论、行动、教育、就业、信仰和政治参与等等),提供了人权坚实的基础。

反思人权

以上所述,可见人权与圣经的一致,足证基督教认可人权运动。而且,人权运动是对抗无限高涨的民族主义之重要武器,因我们不只是爱或捍卫一个族群的利益,而是要捍卫全人类的利益,这与基督教的博爱精神相符。虽然如此,人权亦可能会超出基督教对人权认同的范围。基督徒能理解,基督教的人观有双重要义

一、有上帝形像,是有尊严的个体

二、堕落,被罪所困。

当堕落的人性在人权运动中,任意诠释或无限放大人权内容,就会成为反向的歧视现象。法哲学界没能提供合理的理论,让人辨别哪一种是人权;神学要以理性批判和检视每种人权的宣告,因不是所有贴着“人权”品牌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3 这里要指出的是:人权运动并不绝对,而基督教与权也不是对立的。因此,我们不能简化为神权和人权的对立,因“神权”很多时候也是人神化的产物。

神学与人权之间的关系,可视为彼此看守或监督的关系。首先,神学需要人权观念的批判,人权规范需要面对神学的挑战,未经神学挑战的人权容易扭曲。神学需要守护人权运动,原因是:一、若没有神学观点把持,人权运动容易无限膨胀;二、少了宗教,国家在保障人权方面会被赋予夸大的角色,最终可能会成为至高无上的“上帝”,进而吞噬人权。4

总结

其实,不少人权学者(无论是基督教与否)都对人权的整全有所保留,因现存的人权共识没详细交代背后的整全哲学。因此,最好的做法是将人权的焦点放在争取一个“起码像样的生活”(a minimally good life),而不是去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愿景。换句话说,是将人权理解为最低限度的国际标准,这种不将其神圣化的做法,有助于绕过很多文化相对的问题,也得以让一些较穷的国家更容易落实人权。5 最后,本文的结论是:基督教信仰应肯定人权的普遍意识,而教会应支援人权运动只要小心和合理地检视人权的内容与范围6

1全文参:https://www.un-ilibrary.org/united-nations/42_6081c6bf-zh(7/10/2020存取)。

2 洛克是虔诚的基督徒,卢梭是天主教徒。两人当时虽被指责为自然神论者,但这不影响他们以圣经为建立个人思想的资源。

3 Carl Wellman, Real Right (Oxford: OUP, 1995). 244.

4 John Witte, Reformation of Right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335-338. 约翰·维特:《权利的变革:早期加尔文教中的法律、宗教和人权》(中译;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11)。

5 James Nickel, Making Sense of Human Rights:Philosophical Reflections on the 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7 ), 51.

6 关启文:“人权的转化:基督教自由社群主义的观点,”《中国神学研究院期刊》,第51期(2011年),页153-182,此处页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