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创世纪下人变超人的新世代处境

文:吴海凉

如果你问我,要如何为“人”下个简单和实质的定义,我第一反应是:原子生化物质有机体脆弱的本质,伴随生老病死的原生状态,是人身为人的先天宿命论。这是个有生必有死的自然循环,会老亦会病的必然性质,限定了人的格局和处境,也因人的一生有期限(寿命),期限内又有生理上的不完善(病痛),因此,如何面对、克服死亡和病患等问题,便形成自古以来人类生存史上最大的苦恼和挑战。

从一百万年前出现在这个地球上的原始人,到七万年前智人临到,后者除了脑力功能大大提升,生命体的有限本质基本上保持不变。然而,来到廿一世纪科技发达的今天,智人依然会死亡这个硬件和软件双组合的结构问题,已开始被视为技术问题,是可以通过科技手段解决的。

2013年,科技先锋巨擎——谷歌设立了一间专门研究解决人类死亡问题的子公司Calico。公司总裁——马里斯(Bill Maris)大言不惭地宣称:到了2100年,人类寿命可延长到五百歳。单从人类寿命过去几百年来,从早期一般活不到五十岁提高到近期可达的八十歳看,人类在未来三四十年内,把岁数提升到一百二十岁是有可能的。问题是,寿命延长后的人类,生活会更美好吗?人类从版本1.0的猿人(homo erectus),成为版本2.0的智人(homo sapiens),再到今后3.0升级版本的自我改造后,跃升到和神平等地位的神人(homo deus)阶段,这一潮的新演变引起的宗教伦理涵意,值得关注和思考。

今天的智人是以什么途径来改善,使人更长命、更健壮少病,甚至无病和更聪明、能干的生理与心理转型,以致引领整体发展朝向建立“超人”(transhuman)的领域昵?科学家把当今整套重建人类的方程式,称为“生理增强工程”(bio-enhancement technology),至今已开发的科研领域,包括生物科技(bio-technology)、生物电子联结(bio-electronic)丶基因工程(genetic engineering)丶纳米技术(nano-technology)和传统救命用途的药剂医疗法(pharmaceuticals)。

新方向总目标除了改良人内在的生理和心理素质,还通过义肢和发明人造器官,为今后社会创造另一组形态的人,即肉体与机械合并,靠机械装置维持生命的“司驳人”(cyborg)。新发展带来新景象,人的分类会因此更复杂,原智人又可细分为有生理改造与没改造的普通人,加上“司驳人”和人类以人工智能建造的人型机器人(humanoid robot)。如果没误解,科学家把人生前的意识和记忆上载至电子媒体,存活在计算机和手机里,这产品也是人类自我承传下来的新生命体吗?

传统上以种族(race)区分人种的做法,今后将由更多元的品种(species)取代,过去以种族区分人类导致种族歧视等主义盛行,已无穷尽地祸害人类,现今若加上的品种差异多元,是否会造成另一形式的社会矛盾和人际冲突,例如生理增强后,智商等其他素质更佳的人,如何和没增强的较弱者公平竞争,以避免社会继续分裂,是值得关注和探讨的社会新课题。

基督教认为,人是按上帝的形像和样式受造,造人的上帝才是全能、全智的神。今人按自己心意,应用和增强工程来改变自已的特性,使人往“超人”的方向发展。人的所作所为,是扮演或改变上帝原先造人的角色吗?人这轮自我改造的人种活动,是否暗示人可提升到和上帝同等,即“人神”(homo deus)的更高位格呢?上帝以自己原有万能的力量,即“道”来造人(约1:2-3),人则以人为科技来改造自己。前者是神从无中生有的创造,后者是原版本的再造。所以,创造在先,再造在后。

从事物开端的源头来看,上帝才是亚里士多德所指事物源生的第一因,人自我改造的行为无法取代神的原创根源,人要扮演或取代上帝的角色,必须从原创做起,改头换面的片面修补不能把人变成神,因这不是创造。再说,科技上行得通,不表示伦理道德正确,从版本2.0的智人改变成版本3.0的超人,科学技术上或许行得通。然而,乖离神当初造人的目标和改版后的新人种,可能面对人性和生活的新挑战(例如人长命后多出的日子如何善用;若财力薄弱,如何应付长命后额外的老年生活费问题),则涉及经济和伦理道德正当与否的问题,非技术问题那么简单了。

根据以色列当代闻名的无神论历史学家——赫拉里(Yuval Noah Harari)的说法,人类特别是信奉一神教的信徒,在过去好长的日子,是信靠圣经的教导来生活,圣经就是真理和行为守则。然而,今人是凭自己的感觉和主观喜好生活,圣经的权威和指导人类行为的地位,已由科学精神取代。换言之,人放弃了以往指引人生方向的神本主义,转而遵从以人为中心,着重自由意志的人本主义而进入人类纪(Anthropocene)的新时代。人类舍圣经而完全信靠自已人生观的人文主义(humanism),联合价值中立的科学观来决定生活和生命的内容,人这举动就显示人有摆脱外力、自我造神称圣的欲望。通过科技手段的增强工程来改造,或廷长生命体,显示人们怕死,因死亡带来生命终结后的恐慌和灵魂归属的忧虑、茫然。

然而,对基督徒而言,死亡不是终结,而是生命在基督里获得重生(林后5:8);血气之亡是灵性之再生(林前15:44),也是把必朽坏的变成不朽坏的过程(林前15:52-54)。可是,人类操作的增强工程,把碳基(carbon based)会死的血气身体,转化为以硅或机械不会死的存有(silicon or cybernetic based),再进一步把人的心思意念,包括人生记忆上载到计算机等电子媒体储存(mind uploads)的最新研究,这些在虚拟世界延续生命的做法,跟基督教生前与死后都在创造我们的基督灵里合一成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在基督里重生的人,依然是上帝的原创物,而经人改进后的超人,或活在虚拟世界里的另类意识体,质变后已非百分百上帝所造的原型人了。

当今强调推行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的生命观,是人类自我神化的企图,所作所为跟传统的宗教观,特别是西方一神教背道而驰的。从宗教伦理视角来看,前景是祸是福,有深入探讨的余地,但我认为,长生不死和自我改造后超人的出现,因非上帝本意,后果会是不幸的。

身为当代基督教护教智者的牛津大学数学家——约翰•利诺(John Lennox)认为,人自我改造成不死的超人和在人工智能下按自己形像所造的机器人活动,是人类反基督的最极端反映。如何使迷途的现代人回到上帝身边,成为神的儿女(约1:12),使腐坏的肉体成为不朽(林前15:52-54),才是真正的永生之道,这任务是当前基督教的新挑战。

从基督神学的角度来看,原本是神的耶稣基督,因道成肉身,降到人间来拯救世人,还死里复活,使得救者有永生的昐望,这种相信神救人能享有永生和近期人自我改造成超人亦能达到永生目的做法相异,跟基督教神创论的基调完全不同。“超人论”意味凡人不是通过基督的拯救途径成圣,反而是通过试验室和工程设计,来改变人种,超人己不是传统意义上神造的生物人,而是比人更奇特的新品种。这新人种的存在需重新定义。

人类自我改造命运的活动,不能视为人的自我造神活动,因我们无法肯定经改造增强后的人类,最终具有更完美的人性,即便改造后的“超人”具备无比的权能,这自我塑造的“人神”会比真神——耶稣基督更有神性吗?或仍然少不了人性的弱点?由“超人”充塞的人间,最后是否依旧摆脱不了罪性和伤痕,这是值得留守和观察的。因此,赫拉里提及人自我提升的所作所为,是提高人的身价,以蜕变成“神人”境界的新历史观,值得我们认真反思。

一百年后,活在这星球上的生物,很可能不像今天般,只剩下人类和低等动物的存在这么简单而已,还应包括智力增强(intelligence augmentation IA)和没增强传统意义上的智人、司驳人、基因改造后无性生殖的复制人丶各类型的机器人丶肉体己不在但意识己上载到计算机和手机,或软件是人脑、硬件是机器的新生命体。

美国名校麻省理工大学物理学教授——泰格·马克(Max Tegmark),2017年曾创意十足地构想现代科技,特别是人工智能全面发挥功效后,人类会面对的十二种新处境。其中一项的“开放型乌托邦”(libertarian utopia),便是人类史上首次出现人与同等智能的机器人丶司驳人、其他人造的生命体共居地球上的情景。共同生活在新乌托邦里品种多元又混杂的新人文环境,届时,独领风潮数万年的万物之灵——人类还存在吗?存在;快乐吗?也许;安全吗?不安全;还能掌控万物吗?不能!

杰出大学的杰出学者——泰格·马克预示的不美丽世界,显然己不像是圣经所宣告,存在了数万年的亚当和夏娃的世界。看来人类亲手营造的新人种和新环境还会再变,人也通过自我改造在突变,将来的生存处境必然前后迥异,未来在上帝的缺席下,只有人造的各类机器人,人克服死亡,寿命延长和化身为“人神”的情况下,会更快乐吗?人间会成为天堂吗?或依然和当前一样,危机重重?这个当下不断蜕变,正改造人类历史的新世代大疑问,很值得现代人,特别是宗教界冷静思考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