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害者

09 January 2018

文:王有仁(昆仑喇叭堂主理牧师)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何其薄弱与不堪一击,一句话、一点利益就能使人翻脸、关系破裂,至终两败俱伤。

近来,大马空气弥漫着化不开的火药味,啤酒节被禁、泛清真(pan-halal)的热议,引发宗教与种族之间的紧张关系与怨声谩骂。还未平息,又来一位思维狭隘的传教士——查米汉(Zamiham),发表“华族不洁论、一教独大”等刺耳、偏激的歪论,使日益尖锐的宗教关系被拉得更紧绷。幸好,上主藉我国最高统治者的中肯言论,暂时缓解民间不平的情绪。

宗教信仰或许是国与国之间、各种族之间引发大小暴行的主因。一位高龄的犹太裔英藉历史学者——Prof. Bernard Lewis,专研中东历史与回教发展史的学者。他在2002年出版一本书“What Went Wrong?”,书中指出,宗教或许是许多武力、暴行的祸首,穆民要脱离仇恨与以暴制暴的枷锁,应停止发问:“谁陷我们於困境?”,而是反省:“我们如何矫正?”惟有如此,才能从受害者(victim)变成加害者(victimize)的铁律中解脱。书中还暗示(implicitly),把伤害转成正面的力量,还需要上帝的力量与方式。

<诗篇>83篇是少有人用来祷告的祷文,因祷者的用词与语气极暴烈(furious):

“我的上帝啊,使他们像滚转草,
像风前的碎稭哦。
用祢的暴雨使他们惊惶。”(诗83:13、15;吕译本)

它是属於哀祷文、战歌(a war-song)和咒诅祷文(imprecation prayer),主要功能是求上主处决恶人和求上主处置愤恨。

祷文可分成以下的结构(修改自Samuel Terrien, The Psalms, 594-5):

不要静默1至4节
四面围敌5至8节
全然消灭9至16节
尊祢的名17至18节

此类祷文,不是用祷文使自己的憎恨与伤害合理,也不否定、压抑甚至过滤愤恨,而是坦露自己憎恨的黑暗情绪(参毕德生《回应上帝》。页153-159)。这种很暴怒的祷言,不是独白,而是向上主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情绪状况,将自己处理不了的憎恨和伤害交由上主处置,深知祂会很认真地处理掉,祂也不期望人成为受伤的加害者(the wounded victimize)。

“愿他们永久惭愧惊慌;
愿他们永受羞辱而灭亡……”(83:17;吕译)

向上主说出暴烈的祷语,其实是非暴力(对抗暴力)的行为(参MacCann, Psalms.1127)。

上主藉<诗篇>83篇的祷文提醒我们,人心不是倾善的,不是自己尽力为善,一切都能转好;我们不能用善增加别人的善,但可选择以善宽恕人。不管我们有多强的理由去憎恨和复仇,我们憎恨愈多,就愈背叛和伤害那惟一的复仇者(vindicator)——上主。

 

 


人·本恶

27 November 2017

文:王有仁(昆仑喇叭堂主理牧师)

人之初,性本恶

历史学家Whitney Brown一语道出尴尬不堪的人性——一部好的历史书,记载长长的错误清单,加上名字和日期。

历史 = 犯错 + 名字 + 日期

圣经是一本历史典籍的上乘之作,一字不漏地记载:人的罪恶、名字,加上上帝的恩怜。

历史 = 罪恶 + 名字 + 上帝恩怜

人类善於征服、掌控与改造一切有形有体的高科技产品、知识和技术等等。惟独面对人性两大麻烦——恶性与死亡,仍束手无策。

人的罪恶不能用心理学,或任何知识、学科加以阐释,它也不是因做出恶事,人才是罪人。无论有否做出犯法的事,或道德不容许的恶事,罪恶如影随形地紧贴人性。《圣经》直截了当地指出,人性本倾向恶。

圣经常用三大罪恶的词形容人性:过犯(transgressions),执意、一意孤行地反抗上帝;罪孽(iniquity),扭曲、偏差、盲点,把善变恶;罪(sin),没了标准,自定法律、迷失自我,高抬自己的能力(诗511-3)。

因为我的过犯我自己知道,

我的罪老在我面前(吕译)

犯罪、做错事不是只有别人才会做出的事,每个人在罪诱面前,是无能为力的。罪,不只是做出恶事,人一生是与罪性纠缠在一起(entangled with sin)。因此,需要有祷文、礼仪,让神介入,恢复人性的尊严。

罪恶,是人执意反抗上帝后的结果,换来偏邪、恶的冲动(impulsive of evil)。就如车子没了刹车制,人就轻易做出对自己无益的恶事。

上帝改变人类命运的三大本性:坚爱(tough-love)、恩待(be gracious)和怜悯(compassion)。人,无法改造一颗偏邪的心,全靠祂的恩悯。为了改造人性的罪恶,祂的代价是受苦、死亡,以生命换来。解罪恶,不像一般宗教所指的那么轻便了事,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

人,不是做了恶事才是罪人。没有人比谁更善、更好,所有人都需要上帝的恩悯。勇於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胆敢向上帝袒露罪恶的,才是刚强人。

圣徒,不是毫无瑕疵之辈,

而是深知自己是倾邪的,

需上帝的恩助。


听·契合

15 September 2017

文:王有仁(昆仑喇叭堂主理牧师)

无论上帝多么遥远,只要人低声祷告,神圣的主就会倾听其祷,还能有比这更近的神吗?

上主跟人的距离,是口到耳的距离(Talmud, P.Ber, 13a)。

我们说话、听,是拉近关系的距离;上主说话,也听我们的祷告,祂喜欢零距离的人神关系。

圣经里充满人的祷言:先知书、<诗篇><约伯记>、福音书、保罗书信等等,因上主不随意看待人有言无言的祷言:

永恒主啊,必侧耳听我的言

留意我的无言

我的王 我的上帝

留心听我的声音

早晨祢必听我的言(吕译本;诗51-3

祷告者用说出来(spoken word)与难以言说(哀叹,moaning)的祷文把上帝围住,让祂被祷声、诗言渗透,也表达他对上主的深信:祂留意听(Rolf Jacobson, Psalms.95);再用三个强烈的动词:“倾耳”、“顾念”、“留心”,合成一个事实——上主必倾听他有言,或无言的祷告。祷告之言,从没石沉大海。祷告之言有意义、价值、重量,因祂先主动聆听。

祢听见我的声音,

太阳一出我向祢献祭

静候祢的回音(吕译;诗53

从每天开始,放下控制欲,由祂处置我们的生活难题、人际关系、教会生活……祂在聆听,也必然会处理我们面对的各种烦扰。上主给予诗人不能摇撼的契合关系(an immovable bond of fidelity),因此,他向上主畅所欲言。

我们可以怀疑自己的祷告是否真诚,或恳切,但不能怀疑上主不听我们的祷言。没有任何祷告方式,如方言、悟性祷语较有效、较灵验而能使祂听多一点。这是应避开的祷告误区。上主不受祷告的形式左右,祂不是容易被咒语、念经和祷文所操控的神祇。

我们也不能以自己所求所得,来判断祂是否聆听。我们常有错误的惯语:我们祈求得应允,是因祂听了我的祷告;求不得,是祂没听(后半句常没说出)。上主不是轻易被人掌控的灵验神衹,以满足人的欲望,那种关系只停留在交易、功利的层面,不可能产生彼此交融、契合的关系。

上主听祷言,至终是要与人深交。


诱·克制

17 May 2017

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时益物。

–颜氏家训·归心

每一天,我们面对四面八方、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的试探:各类食物、日用品的广告、快速致富、诈骗集团的利诱、网络铺天盖地的真假新闻等等,都在考验我们自我克制的底线与判断能力。诱惑与克制是人生命中成长的拉锯战,是滋养人生命的必要元素。

身为人子的主耶稣,跟我们的性情一样,曾面对生存的挣扎与试探。只有如此,才能显示祂跟我们是零距离,用深情爱意贴近我们being tempted to disclose His closeness with us。若不,祂就跟希罗其他神衹——无所感、无所动、高不可攀的神明没分别了。

因此,三卷福音书不厌其烦地细述耶稣受试探的过程。马可的记录最简短(可112-13),他确认耶稣是神子身份的记述,一笔带过:天裂开了……圣灵临格……祢是我爱子,我喜悦祢(可110-11)。

整卷<马可福音>书里,主耶稣的身份与职事密不可分:神子、受苦仆人,是上主藉祂介入生命,赎回人的福音(参孙宝玲,福音之始,44Boring, Mark, 44-45)。

随即,圣灵“催”祂到旷野(可112),这强烈的动词含有驱逐、猛推之意thrust Him OutBoring译),是毫无反抗下被驱走之意,充分强调上主不可逆转的主权,促使祂深入体验真实生命的困境。可是,为何马可只字不提祂禁食和引用经文反击、对话,甚至胜过试探?而是“与野兽同在一处”(可113)。这是否暗示祂面对的试诱与受苦只是开始,将有其他考验紧随着祂?真实的人生是试探、受苦与自我克制,紧密相连。

<马太福音>书般,马可指出,尽管敌对的灵界力量和恶势力随机攻击主耶稣,但上主藉圣灵在祂身边给力,有天使在祂整个生命历程中伺候祂(太411;可113),使祂从淬炼中获益。

真实的人生离不了试探,诱惑是人性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它促使人堕落,也淬炼与操练人克制的能力(Boring.47)。身为人子的主耶稣,走进真实的人生,进入苦难,与在艰苦里浮沉的人同行。与人同行的神子,怎能避开体会人在选择背后的挣扎?不同的是,祂虽有人的性情样式,同受各种试探,可祂胜过了(希415-16)。祂胜过的方式是:

服卑 humility

服侍 service

服苦 suffering

我们处在预苦期Lent Season),是上主藉耶稣基督经历的试探,提醒我们本脆弱不堪,经不起试探的考验;因祂介入,与悲苦者同哀,进而在服卑、服侍、服苦中,助我们增加自我克制的能力。


死亡之后

23 August 2016

未知死,焉知死?

人生如寄,世事纷繁,是深不可测的奥秘,难以捉摸、掌握,又怎能全然地明悟死亡?就算有宗教、哲理的指点迷津,我们对死亡与死亡之后的理解,还是处在十问九不知的尴尬状况。

死亡之后的复活身体,是处在人生在世的哪一个阶段?今生与来生是否连贯,若有,是哪部份?基督教没有任何答案,因为死亡之后的事,是百分百的奥秘。

耶稣时代,犹太教派之一——撒都该派(The Sadducee)较保守。他们一概否定人死后会复活。传统上,他们只接受《摩西五经》(Torah)为信仰与教义基础。由于《五经》没有提到复活,他们只相信生命的延续,乃藉着声誉(reputation)与后代(posterity),不落在个人永存的生命(参France, Mark. 471)。而且,旧约作者常用“阴间”(Sheol)一词,意指死亡的状况、一种无法理解的状况,並不指死亡之后的归宿(参N. T. Wright, The Resurrection, 415-20)。因此,他们认定,复活之事毫无立足之地,且荒谬(旧约提到复活的经文,仅赛26:19与但12:2)。

为证明死后复活的不可信、荒诞,他们引用旧约“弟娶寡嫂”(申25:5)的婚姻制为根据,强调复活是不可能发生的:

“人若死了,撇下妻子,没有孩子,他兄弟当娶他的妻,为哥哥生子立后……当复活时,她是哪一个的妻子?”(可12:19-23)

耶稣直接指出他们的错误——不明白圣经,不知道上帝的权能(可12:24)。祂引用《五经》经文:

“我是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出3:6);

“神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可12:27)

上帝曾与先祖立下约的关系,不可能只停留在今生,也必延续至来生;祂既是活人的神,也必在人死后赐下新生。上帝在今生赐下生命,也必在人死后赋予全新的生命。没有任何势力可拦阻上帝的权能,连死亡都不能。死亡之后的新生(resurrection)不是自动发生,乃是上帝至终关怀(不舍弃生命)的结果(参France, Mark. 475)。

可是,主提出的论点,只证明死人会复活,但对死后的细节、状况,有所保留。祂甚至提出:死后复活,不娶也不嫁,像天使一样……(可12:25)这是否暗示:今生的婚姻关系,不会延续至来生?

人死后复活,是否会跟今生全脱节?我们的名字、身份、角色、工作、侍奉、关系、记忆等等,哪一部分延续,哪一部分断落,不是我们可理解的范围。可以肯定的是:来生,不是今生的翻版(life after death does not involve an earth-type of life. 参Yarbro Collins, Mark.564)。

 

 


伤·失

15 December 2015

一代历史巨人——李光耀享年九十一岁(1923-2015),挥一挥手,离开人世,为国民留下深深的悼念与不舍。他务实、清廉、远见、创新……把弹丸小国打造成国际强国,成为第三世界国家的典范。可是,任何辉煌成就之前,必然有痛苦、不足、挫败等等所贯穿的经历,李资政以大半生岁月奉献给新加坡,一生节俭,经历日本占据与新马分家的痛苦。

对照耶稣一生,苦多过乐,苦短三十三年,受尽孤独,对抗、排斥……尝尽人世间所有的伤·失。不过,祂不是为一国,乃是为了改写整个宇宙与全人类的命运。祂短短的一生,是一趟舍·弃的旅程:

拥有上帝的能力——自愿放下

原受群众拥护——饱受排斥、对抗

人世间,或许没有一人像祂如此彻底地丧失。至终,一无所有(一丝不挂)地悬挂在天地之间。

马可笔下的耶稣,几乎没有刻画耶稣内心的情感反应。独在<马可福音>14章32至36节,记述祂最真挚的情绪激动。毫无修饰的笔意,令读者/听者很不安与困惑。客西马尼园是耶稣被弃、被卖、捉拿的地方,也为祂即将来临的一连串伤·失揭开序幕。从一开始,祂就预先品尝到至深的哀痛。

面对即将来临的苦困与挣扎,马可把耶稣的脆弱表露得淋漓尽致:

就非常惊恐,极其难过……

我的心很是忧困,几乎要死……(吕译;可14:33-34)

祂甚至很无助、耗竭所有的乞求(参Gundry, Mark, 855;可14:35a)。跟祂之前勇于面对艰巨的挑战,能毫无惧色地面对与克服,形成很大的反差。在我们存着疑惑与难以接受之余,须要有很大的勇气面对这样的一位主,才能体会和认同祂的生命所折射出的深意。

救赎之路或成功之途,是穿越伤·失,而不是绕过它(参杨腓力,《盼望的线索》,页98)。人不会拥有更多而强大,反而是藉着伤·失而获得。耶稣深明,任何强大,无论是军力、政权、能力、财势……只会让人上瘾,以致注定腐败。上帝藉着耶稣所经历的伤·失,在挑战我们(教会生态)显而不露“愈多愈好”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