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创世纪下人造人的新启示录

文:吴海凉

我这篇文章的题目,乍看之下跟本专栏上篇文稿极相似(见《南钟》2021年第一期),前稿是讨论人类自我改造成超人,承担起“人神”后面对的困境,本篇则探讨人类扮演上帝角色,去干人造“人”(即机器人等人工智能产品)这回事的后果。这两篇文章的共同点,是试图从宗教的视角,看待人亦是神的“神人”和“造人”本领新阶段的人类,因历史上前所未有,此举是颠覆基督教神创论的逆天行径吗?这有何深层意义?基督徒应以何种心态看待这破天荒的新发展呢?

有位在中国经商的朋友告诉我,他在中国买了一台会跟人聊天的机器人,带回大马,“养”在家里,主要是培伴孤单、年迈的母亲,让老人家和它说说事,也谈谈心。除了聊天机器人,护理机器人、宠物机器人和家佣机器人等产品日渐普遍,开始走进平民百姓家。今人类制造了一系列没有体温的人型机器人,来满足人们需要伴侣的本性。演变到最后,人和机器有可能结合成一体,成为挚友,甚至夫妻关系吗?

上帝创造了人类始祖——亚当(创2:7-8)后,知道人独居不好,就取亚当肋骨造出夏娃,以陪伴前者(创2:22-23)。然而,当今人类舍弃上帝所造的伴侣,而另造非人本为源的机器人,来取而代之,这举措有违反,或挑战上帝当初造男造女结伴的本意吗?还是可纯粹视为人类标新立异心理下,自寻新鲜感的“反常”行为?这值得我们思考、明察。

假如我是活在一百年前的1920年,我是绝对没可能听到,甚至看到人和机器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情景。今天,这种情景己越来越普遍,一些先进国家的工厂、酒店、餐馆、医院、购物中心和机场等场所,都出现机器人的踪影。我也可想像,在不久的将来,你应征工作时,面试你的是机器人,甚至看病、问诊和找律师办事也如此。

当今人工智能应用的范围已快达到无所不在的地步。从商业的网上交易、交通运输操作自动化、信息搜索、医疗手术、保安监视、地区定位系统(如Waze)到军事战略武器运作计算机化等无其不有,一言难尽。我想,用不着再花三十年的光景,人跟人工智能产品包括机器人紧密生活在一起、机器人成为人类社会不可分割的伙伴,是必然的发展趋势。然而,这大趋势引发的伦理道德和人权,甚至隐私权受侵犯等诸多问题,都难免继续成为尾大不掉的争议课题。

所谓“机器人”,一般泛指人类按自己样式制造出来,具备人所拥有基本智能运作能力的产物。具体地说,它是人类把人的脑力功能通过运算程序设置在机器里,使原本没有智性操作能力以硅为基(silicon based)的机器/仪器,跟人一样具有智性活动的本事。论者一般认为,电脑专家——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和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等约十位科学家,在1956年在美国新罕布尔州的特茅斯夏大学举行的研讨会(Dartmount Summer Research Project),是人工智能研究启动的开端。逾半世纪后的今天,人工智能的研究和开发今非昔比,已成全球科技大国奋力抢头阵吗,争取第一的兴国大业。

有关人工智能的发展模式,业者有两种看法:一是认为,人工智能不等于人智,它只是人类以精湛解题运算逻辑(algorithm)设计出来的分析工具,不具真正思考和领悟的能力,只适合进行有限度单元性质但推理特强的任务,如下棋、分析/诊断极复杂的病因和以大数据运算而预测未来各种现象的“狭窄人工智能”(narrow AI);第二种看法认为,随着深度学习、神经网络、自然语言分析和脸部识别系统等机器学习方法深入发展,开发有能力解决人类能解决的任何问题,以及生产和人类能力不相上下,甚至更佳的人工智能产品,是有可能的。

基本上,这就是当今业者着力发展的“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简称AGI),又称“强人工智能”的领域。另有业者像谷歌的技术总监——库兹维·威尔(Ray Kurzweil)等人预言,到了2045年,会出现技术大突破,届时人工智能会演变到比人类更优越的“超强人工智能”(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出现,以致令人担忧它会跟人类一争高低,甚至最终威胁到人类生存。

关于人造的智能产品,特别是机器人何时能在智力上与人类平行(Human Level Machine Intelligence, 简称HLMI),甚至比人类更聪明的超级水平,目前看法不一。根据牛津大学2012年的调查,半数的专家认为,要等到二三十年后,即本世纪中期,就能看到机器人和原智人的人类智力相等,大部分业界专家预测,等到五十年后的2075年,机器人便会超越人类,成为人造的“超人”(ASI)。总之,比人类更聪明的机器人出现,是迟早的问题。

从宗教哲学尤其是基督教神学的观点来看,神造的人和人造的机器人是有基本差别的。基督教认为,人并非源自自然界无目标取向的虚无作为,而是按上帝的形像和样式受造(创1:26),而机器人是科学家以数理运算逻辑来摸拟人的行为,编制而成。两者差别是:神造的人理性与感性、灵与肉兼具,而物质以硅为基、按照编写计算机软件般而设计的机器人,推理“思考”的能力为其强项,但目前尚无法肯定它同时具备自我意识和感性。所谓“自我意识”是指机器人对行为有自觉能力、觉悟自己在做什么与其意义何在,而不是按人设置的运算系统照章行事而己。这也说明为何分析力精准的计算机棋王——阿尔法狗(Alpha Go),在2016年能单凭运算能力超强,轻易取胜经验丰富的人类围棋高手——韩国棋王李世石之故。

上帝造人后,把自己创立的世界交由人管理(创1:27)。“管理”表示人要找工来做,有工做才能生存,不工作意味着没饭吃(帖后3:10)。做工和办事成为人生活中不可免的事。可是,人类制造机器人的目的之一,是取代人类现有的工作,使机器人反而成为跟人类抢工作的谋生竞争者。

2016年,英国牛津大学的“人类未来研究院”发表未来就业的调查报告,显示未来二十年内,被人工智能产物如计算机等取代的职业将大增,例如到了2053年,人工智能手术会逐渐普遍;2027年,无人驾驶自行车将大行其道。自动普及的后果,机器人抢人类工作的走势会与日俱增。2020年世界经济论坛预告,五年后约有五千万各类工作或职业,将由机器人/计算机取代。以色列历史学家——伊娃赫拉里2016年出版的畅销书《未来简史》预言,机器人取代人类各行各业的工作后,未来约有八成人口会成为不事生产“无用的阶层”(useless class)。

在制造了机器等智能产品的同时,丢失工作、无所事事的八成人口成为“无用的阶层”后,往后失业的日子将由谁来养活呢?这前所未有的职场和生活演变,我想,绝非当初神造人和使用人经营/管理这个世界时的初衷。这种演变的后果,跟神的原意背道而驰,难道不是说明人类当前使用人工智能手法来造人造神的活动,已违背和破坏了上帝当初设计的创世纪远景计划,而自投末路吗?

今天,越来越多人把科学(技术)当万能的神看待,那是因为上帝全能全智、无所不在神的属性也可从科学的作为中看到,显示上帝能办到的事,科技也行,科技等于神。超人主义和人工智能的兴起和大力推行,加强科技当道和将主宰人类生活的趋势。“科技万能的神”(techno-God)降临,证明人正模拟神的力量,去改造自己成为超人,亦按人的形像,去制造跟人有同样功能的人型机器人(humanoid robot)等智能产品。当人发现,人为编制的智能在人工智能世界里竟然是真实时(the “artificial”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real,美国阿拉巴马大学计算机专家——马里肯名言),而人是创造这奇迹者,怎不飘飘然、自我感觉良好、自认是新时代的神明呢!身为基督信徒,我认为,耶稣是人,亦是神;人不是神,因人不具备基督的“神性”。

当前的发展方向有违基督教神创论的基调,后果令人忧心,因一旦人升级为“万能的神”后,新创世纪下“科技神”和“人神”(homo deus)双双诞生,意味着传统宗教特别是一神教的信仰将面临挑战,这固然象征人类进入现代版的“人类纪元期”(anthropocene),即一切以人的意念为中心、人类全权主宰自已的后人文主义时代开始,也可能意味人类的将来因精神文明消失而告终结,这难道是圣经末日论的新启示录的开场白吗?

机器人因功能不断升级,以致有朝一日智能上比人还聪明而威胁人类时,其可能造成的后果和反弹值得深思。人类试图化身为神,最后也许不但不能如愿以偿,还会被自己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产物,如智慧手机、量子计算机和生物电子联结等生理信息追踪系统掌控,而沦落为失去自主权的失落人。这样的后果应由人承担,因人是这轮新创世纪下,制造人工智能生态环境和制度的始作俑者。从宗教伦理善恶观的角度来看,何妨不能视为人妄自尊大、目空一切、遵从上帝旨意乖乖做人,却弃神而去,自取其辱的报应呢!

单从这层意义来看,我认为,过度开发和滥用人工智能、通过生理增强工程改造人种等种种作为、一统天下后的世界是不幸的,因蜕变成“人神”,或不死的“超人”,或机械与人合并的“司驳人”(cyborg)等新新人类,再加上由机器人和智能产品当道主宰下,一切将不再是圣经里描述神造的生命体和生活在亚当、夏娃之神所关照世界里的情景了。这样看来,不是上帝放弃人类不顾(爱),而是人背道而行,不愿与上帝同在,也不愿领受上帝的灵光照,共走人间路。这样的选择与其后果,是不堪设想,也是相当悲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