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主侍人,教会的DNA——专访张振忠荣誉会督

采访/整理:甘心
供图:张振忠荣誉会督

受访者简介:新加坡三一神学院道学硕士、美国杜克大学附属神学院神学硕士、东南亚神学研究院神学博士;曾任新加坡卫理公会华人年议会会长和新加坡卫理公会会督(2020年12月卸任后,获“荣誉会督”之荣衔);现为新加坡三一神学院客卿讲师,以退休牧师身份在主日证道。

甘:新约时代,门徒们跟随基督的方式有何异同之处,值得今人仿效?请阐释
张:从四本福音书来看,十二门徒跟随主耶稣时,仍呈现软弱的人性。

彼得与其兄弟——安德烈似乎是自雇的渔夫,而雅各与其兄弟——约翰是富有的渔夫,有请雇工为自己捕鱼和洗网。马太是替罗马政府工作的税吏。达太是狂热的犹太教徒,西门是奋锐党的党员,比较冲动。安德烈和腓力亲和力强,腓力常带人去见耶稣,包括拿但业,拿但业说话可直了:“拿撒勒还能出什么好的吗?”(约1:46)怀疑心重的多马,不人云亦云,听到朝夕相处的其他门徒说主复活了,便说:“我非看见祂手上的钉痕……我总不信。”(约20:25)还有卖主的加略人犹大,他受不了良心谴责而自杀,其位份由马提亚补上(徒1:26)。

最早的十二个门徒,是全职地跟随耶稣,在耶稣生前,跟着祂进出。他们都愿意委身于主,但在危难之际,逃得无影无踪。其实,大部分人应该会这样逃生。人都怕死。我很惊讶,门徒们直率、坦诚、争竞、懦弱、委身、相爱、胆怯和勇敢的性格,圣经都如实映照。我在这些门徒身上,都能看到部分的自己。毕竟我们有血有肉;信主后,一直跟随主耶稣的日子里,难道我们不曾害怕、不确定,或小信吗?

主耶稣呼召门徒时,要他们“舍下”和“舍己”,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路9:23)祂不断提醒门徒们跟随自己的初心。门徒们早已放下地位、名利和荣誉了,却不断拿起,拿到最后,主耶稣进耶路撒冷城时,他们还要求主:“赐我们在你的荣耀里,一个坐在你右边,一个坐在你左边。”(可10:37)门徒们经大彻大悟后,方能视死如归,委身基督到底。

至今,跟随主的人仍要应对各种挑战和危险,有些人会失去一切,甚至生命。我们向他人传福音时,别光谈基督徒会幸福和蒙恩的一面,也要反映当门徒的代价。基督徒若真爱主,就必须不断让主的话提醒和调整自己:何时能舍己,何时才能彻底地跟随主。

甘:跟随主和跟随其他领袖有何分别?请说明。
张:跟随基督和跟随世人截然不同。

对信徒而已,跟随主是出于爱的感动,不只学像祂的言行举止,更愿融汇祂的话语和教训,盼望自己越来越像主。你不会提心吊胆,怕得罪主,而招来杀身之祸。若觉得勉强,那是怕自己表达爱的程度不够;主并不勉强人跟随祂。跟随主要有毅力,愿意委身和下定决心,主必供应给人所需的,助人靠主到底。祂给予我们最大的奖赏,就是称我们为“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太25:21、23)

新马一带的政治明星,有很多支持者。除非这些政治人物正直和公义,否则随着政局骤变,跟随他们的人都会落在危险的处境里。多数政治领袖会要求跟随者效忠自己,他得势时,要你为他摇旗呐喊;若局势不对,他可能就不认你了。这时局难得遇上“我为人人”的贤君好官。

人在信仰之路上因软弱而跌倒,主会等候人,拉人一把,加添力量,等着人预备好再启程;一般领袖可做不到这点。惟有一些属灵巨人,如王明道、倪柝声和《暗室之后》的作者——蔡苏娟等人,一生活出主耶稣的形像,至死忠心;我们大可学像他们处事待人与其勤勉自学的态度。

甘:现代信徒跟随基督,是责任吗?这是否落伍了?
张:跟随基督不是责任,而是生命使然。“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并且我如今在肉身活着,是因信神的儿子而活,祂是爱我,为我舍己。”(加2:20)这是使徒保罗的见证。他以前迫害基督徒,后来力证基督的本性:“祂是爱我,为我舍己”。保罗强调,这样爱我、为我舍己的基督,我跟随祂不是责任,而是我回应祂的爱。“我们若活着,是为主而活;若死了,是为主而死;所以,我们或活或死,总是主的人。”(罗14:8)

既然是主的人,个人还要对自己负责任吗?若把跟随基督当成责任,那就是个人以为对自身还有权力和责任!跟随基督是没有条件和压力的;我们对主浩大恩惠的回报,就是跟随祂。人不跟随基督,主并不会因此收起太阳,任由人冻死。

单从人伦的角度而言,儿女孝敬父母是基于责任吗?我们从小得到父母悉心养育和无微不至的爱护,故,我们成长后孝敬双亲,完全是出自爱的回报。若将跟随基督和侍奉主视为责任,会局限于我们爱祂的程度和能力。我们之所以能全力以赴,把爱倾倒在他人,甚至不同语言、不同种族、不同肤色的陌生人身上,只因主耶稣基督已把自己最大的爱赐给我们了。

甘:竭诚服侍人的表现与其果实,跟个人忠心跟随基督有何关联?请从您所处的环境中,分享一两个真实的人物见证,以佐证您的看法。
张:当律法师问主耶稣:“律法上的诫命,哪一条是最大的呢?”耶稣对他说:“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上帝。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如己。这两条诫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太22:36-40)爱上帝和爱人,两者都重要。基督徒爱上帝,但不爱人,不是矛盾吗?

我们看不到上帝,不知道上帝在哪里。不过,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家人、邻舍、职场上的人、路人、陌生人、各方各族的人等等,都是上帝所爱的人。上帝深爱世人,就是我们天天看见、交往、对话、擦身而过的人。跟他们在一起时,无论是例常偶而、长久短暂、亲疏远近、有事无事,若是我们份内的事,我们在那关系里,应当全力以赴,忠于职守。

一般人拥有各等身份,即他人儿女、父母、手足;也许兼具上司下属或同事、教师或学生的职称。我们要竭诚服侍他人,对得起自己的身份。父母叫我办事,我就要尽心办好,好好服侍父母。对任何关系而言,应该也不例外。人家有难时,我们不一定能够做什么,但在他们最辛苦时,你把时间和爱放在他们身上、陪伴他们,就是服侍他人的宝贵机会,为主得人。

我在新加坡巴耶黎峇堂牧会时,退休已久的陈碧玉牧师常协助我做牧养事工。她很谦卑,很有爱心,常带我去探访会友,会友们都很尊重她。陈牧师不会驾车和骑脚车,就走路去探望会友。她常到一间米粉加工厂传福音,厂里有很多福建人。陈牧师来自厦门,常风雨不改地邀请人参与教会福建话的崇拜,好多厂工至今还留在教会,他们的第二、三代也是基督徒。

陈牧师终身未婚,视我如己出,很关心我,我很敬爱她。她原可安享晚年,去旅行、找朋友,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但还跟着我奔波,有如我的同工,随叫随到。她常主动来电问我:“张牧师,我今天听到有谁在医院。你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探访?”我巴不得跟她一起去,因她很熟悉他们,乐于把爱心带到病房,或对方家里,给予对方满足的平安、喜乐和安慰。这位忠仆以服侍人来服侍主的心态流露无遗,使我印象深刻。

甘:新加坡卫理公会的华人信徒,如何服侍外邦人,或未得之民?请分享。
张:我担任新加坡卫理公会华人年议会的会长八年和总议会的会督四年,能以年会的视野,来看待新加坡卫理公会整体的处境。感谢主,新加坡卫理公会早期建堂时,就有个清楚的概念,即希望堂会成为当地的祝福。时间久了,这种精神就成为堂会的DNA(基因),所以,对本地信徒而言,帮助弱势者,是很自然的行为。

有时候,我和弟兄姐妹去本地的“小印度”(印度人聚集区)分派晚餐,那边有很多外劳在周末聚集。教会定期在那边分发晚餐时,人龙都排得长长的。我很感恩。弟兄姐妹对我说:“会督,您站在旁边,我们把饭盒给他们。我相信他们会很喜欢听到您祝福他们的话,就是‘God Bless You(上帝祝福你)。’”我们都很高兴。这是教会应做的事工。遇上天灾人祸,新加坡的教会都不落人后。

在防控疫情中,听说马来西亚有“升白旗运动”,我拔电给黄迪华会督(博士),说:“会督,请问,我们能为马来西亚做什么?”黄会督说:“张会督,谢谢你们关心。我们这里有提供‘港湾Covid-19支援平台’(简称“港湾”)的热线服务,会从三个层面援助来电者,由三组团队跟进。”我觉得,社会关怀事工,就是卫理公会的DNA。

本宗会祖——约翰·卫斯理强调,要“追求个人圣洁,使社会圣洁”。基督徒要让圣经圣洁的话语充满自己,也要关心社会上不幸的人,实际帮助他们,实践“社会圣洁”之真谛,以符合主耶稣的要求:“若你全心全意地爱上帝,你就能爱人如同自己。”正因如此,新马卫理公会的信徒们,才能将社会的弱势群体放进心里,而服侍他们。

张会督多年前跟陈碧玉牧师合影,陈牧师曾在西马的亚罗士打、太平、野新、亚沙汉和昔加末等地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