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伤残的言说

文:王有仁牧师

看得见的伤痕,较易疗愈和处治。可是,那隐藏在心灵深处的创伤,难以察见,也无法轻而易举地治愈。甚至,当事人也不知自己心灵深处躲藏一只随机而出的困兽。没被妥善治疗的伤痛,长久积累会啃噬着灵魂,进而使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加害者——以暴制暴的复仇者。

言语、文字和诸书立文,不只是传播、传送信息的载体,也可成为情感、情绪抒发的载体和心灵的净化剂。这是上主赐给人类极珍贵的赐惠,可以言说、颂诵和书写等格式,把五味杂陈的五情和感悟,凝练成隽永的作品;人有五情,铺陈生命故事的轨迹,生命因此不苍白地活着。

《道歉》(The Apology)是本别局一格的书,是享有知名度的女权斗士、作家、剧作家和平权社运份子——Eve Ensler的代表作。她本身遭父亲长期性侵,长久积压的愤恨、恐惧、伤痛、羞辱和自我形像的伤残如影随形……没人站出来为她讨公道,她也无法诉诸于媒体和向法律诉求,为自己破碎不堪的命运伸张公义。

为妥善处治自己很不堪的过去和难以启齿的黑暗角落,她以很激进的书写风格,替父亲代笔——写一封长长的道歉文给自己,因父亲已逝,她等不到、听不到一个长久以来渴求的原谅和道歉。她藉剧作家丰富的想像力,以父亲的视角和愧疚的口吻,娓娓道出自己不由自主的邪恶行为,难以挽回地在亲生女儿的心灵和人格上,烙下一道难以涂抹的巨大伤痕。本书开首语,起句便点题:

这封信是诉求,也是召唤。我试着让父亲

用他的口气对我说话,虽然我写出我想听到

的话……让他经由我说话。

我试图赋予父亲愿意与语言,跨越两代的界限,

说出道歉,使我能与他和解……使自己获自由(页23

书里的陈述,生动和情感饱满的笔触,一字一句引领读者回顾父亲童年时受到的伤害,他长期被父母亲严苛管教,经历种种施虐的伤害,致使他的自我“被消失”,自我价值跟着荡然无存。为找回自我价值,导致他日后要将样样事物都揽在自己掌控之内,如此强的控制欲致使他陷在极端的反差中,即不由自主地失控和越界。女儿的存在,只凸显他日愈偏差的掌控欲望,他为所欲为地操控,进而践踏伦理道德的规范。父亲内心饱受创伤的困兽,反转过来吞噬人伦的亲情,既毁掉自己的人格,也毁掉女儿的人格价值。

作者尝试勾勒出父亲童年时因累积的伤害,而使他失去应用的道德规范。或许,作者想如此理解父亲种种不由自主的行为,是源自他自幼被父母剥夺人性的尊严,而延续到她身上。藉此奋力激进的理解,以便产生同感同悲的同理心;把个人伤痛和父亲幼小的伤痛连结起来,移位思考才能修复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是人出自奋力求全的能力,才能迸发出意想不到的疗愈作用。

照人性倾向的本质来看,越是伤残和破碎的一角,人就越不敢去正视,以为时间可冲淡个人伤疤,或选择遗忘之。可是,看不见的创伤,往往不容人轻易打发掉。惟有奋力和正面地凝视之,加上适当的承载体,如书写、言说、抒发和谱成乐曲诗章等等,都能产生一两拨千金之效,减少伤痛对生命个体的冲击力和危害程度。作者以如此尖锐和激进的风格书写自己的伤痛,为个人创伤找到一条出路,以解开心结,接纳和原谅父亲。惟有如此,才能让阳光照射到冰冷的一角,化解心里沉淀的怨恨。

哀痛逐渐融去,

好像五月的冰雪,

已不知何谓酷寒。

—George HerbertSnow

Eve Ensler以这种代笔书写的致歉文,亲耳听见真诚道歉能挽回失落的父女关系,拼回散失自我的碎片,已然在伤口上重获新生。如此巧思妙想的书写格式,一方面严厉谴责性暴力的恶性循环,以制止性暴力在家里持续乖张地施虐;另一方面可让性暴力的受害者胆敢站出来,藉着她所提供的书写视角,重新检视自己深层的创伤是否可转折为原谅的新契机。如此,书写者和阅读者才能沿着文字提供的光线,摸索和走出心灵的阴黯;在伤口播下希望的种子,以绽放生命另一篇章的花季。

宽恕、和解无法一蹴而就,也不能以陈腔滥调的说教方式,收到效益。人总是要经过一番折腾挣扎,犹如一段逆流而上的奋力求存,为自己开辟一条苦苦奋斗之历程的出路。作者藉健康的管道——立书诉诸、言词的叙述和吟诵诗词,踏上这种深度治疗和解脱的旅程。只有如此,毒害自己心灵的苦毒,才能得以涂抹和化解。<诗篇>有许多发出咒诅的哀祷文(如109和137等),充斥激烈、尖锐、刺耳和痛苦的祷文。这些难以消化的说词,旨在释放出忿恨、苦毒和创伤,以获得上主宽恕的力量,释放心底的困兽。

把痛楚的种子葬埋

将黑暗吐露

吟诵炎阳下的向日葵

浇灌泪水

绽放静候已久的花季

芬芳四处扩散

本书作者是Eve Ensler(译:丁凡;出版:心灵工坊,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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